2026 南方獎|評審專文
在影像氾濫之中,撥開前往真實的道路—2026南方獎紀錄片觀察
作者:洪瑋伶(紀錄類初選評審)
在南方影展「南方獎」公布入圍名單的後幾天,台北市長選戰中,發生了候選人競選總部的主視覺是否為 AI 生成的爭議。而一位總是在看 AI 生成短影音的長輩對我說:「現在 AI 影像這麼多,你們拍紀錄片的,應該更會被需要、更會被看見吧!」這不禁使我思考,在影像越來越氾濫的現在,我們是否還需要真實?我們是否還能看見真實?
兩年一度的南方獎參賽作品中,地域橫跨台灣、香港、澳門、中國、東南亞、歐洲、北美,展現的是「華人」創作者們在這幾年間所關注的題材,包含:家族誌與私紀錄片、性別認同與身體政治、離散流亡經驗、威權體制與時代創傷、土地正義與迫遷抗爭、新住民多元樣貌、原住民族群文化認同、司法正義、邊緣勞動、地方信仰民俗等等。其中尤以香港在 2019 反送中運動後到「國安法」實施至今的「後 2019」香港作品,以及台灣創作者「向內關注」拍自己、拍家庭為最大宗。
在「後 2019」香港作品中,創作者的座標輻射至各地,嘗試如何在禁忌中說故事,如何在離散中留下屬於自己的記憶,並充滿最直接的對香港的愛。《Compact Disc》本身就是一次對消失與遺忘進行的抵抗行動,作者與同伴們將身體作為痕跡/傷痕的載體與行動的媒介,並在解構檔案中,嘗試奪回那不只是青春的記憶主體性與自我存在。《記憶座標》則是關於如何記憶的感性,充滿身體感。從 Google 街景開始,尋找香港的曾經以及隨時會被抹煞的細小痕跡,彷彿用盡氣力說著:「嗨我們還在這裡!」《氣旋》則紀錄下 2022 年 7 月 1 日,香港主權移交 25 週年這一天的香港風景,由多位香港人掌鏡的「回歸這一天」,是風景在說故事、也是鏡頭前後的香港人如何看這些社會、政治的日常風景。
《離開即景》則在「後 2019」敘事中提供另一種角度來看香港人故事,展示人被包覆在政治/社會之中的不可分。作者將「紀錄片拍攝」做為自身探問對家庭疑惑的工具,透過直覺的觀看/重新觀看,以節制手法重新審視自己與家人的關係,真誠梳理出一段療癒過程。攝影機在此片中,是陪伴父親的角色,也是思念的擴延。而在《一顆痣的自白》中的攝影機,則像武器般,時而具攻擊性、時而自我防衛。作者幾乎是人機合一,以此進行對華人家庭與傳統觀念對「女兒」束縛控制之對抗,並由自己臉上的痣出發,探索對身體、情感關係、個人主體性的焦慮,是相當生猛的影像自我實踐。
有些片子需要淬煉、需要沈澱、需要時間帶我們走向真實的應許之地。例如《翁丁》,以十年時間紀錄中國最後一個原始部落翁丁在現代化進程中的掙扎與矛盾,如何在受到觀光客的侵擾與政府荒謬的政策之下,決心維護傳統並承受抵抗帶來的後果。而《月亮上的業餘者》則是將時間與技術都拉回 1930 年代,作者們復刻已消失近半世紀的 9.5mm 膠卷,並以相同技術拍攝製作,重現/補遺了這段日殖時期台灣/日本之間小規格業餘電影史。不論在媒材的選擇、內容與形式上的對應/實驗,都恰到好處地讓映畫之光,投射向無限可能。
有些片子則是無法再重複的獨一無二,它來自年輕的衝動,或是成長過程的困惑與糾結。《那裡魔神仔很多你還要回去》就是這樣,屬於「一生只能拍一次的片」。作者以將被徵收的老家與母親的死亡相連,透過和父親的共同行動,以多元媒材完成這部情感濃郁的作品。只有在這樣的年紀以及初做影像作品的狀態,才能如此純粹去面對家人關係及生與死帶來的空缺與遺憾。
同樣觸及到家人的死亡,《哥哥死後去了哪裡》則帶著質疑開始了這場家庭拍攝,卻是給予了一直都還沒有好好療傷的家人(包括作者自己)一個情緒出口與互相理解的機會,不經意地讓全家共同完成了這部很有愛的紀錄片。《屋舍上的葉仔花》在短片篇幅裡完整呈現了一個客家家族的面貌及自己對家庭的想像、渴求、疑問,身為拿攝影機的作者與家族的一份子,不冷不熱地站在各種主/客觀點,也恰恰反應他在這個家族的狀態。歷經十年拍攝的《烤火房的一些夢》,則藉由身為泰雅族的作者回部落的追尋/重新學習之路,在日常發生的事件與堆疊的細節中,梳理所謂「Gaga」是什麼,並呈現在泰雅族當代生活中,傳統的失落與同化的影響。在這些作品中,創作者們將鏡頭對準自己與家人,嘗試靠近與連結,在攝影機前與後,極親密又極陌生地,說出自己的故事。
今年有幸受邀擔任紀錄類初選評審,評選過程就像一場影像馬拉松,同樣身為創作者的我,在觀看過程中,不斷思考著,究竟什麼是真實?什麼是紀錄片?透過來自各地創作者們「視線的重量」,與他們共感如何與世界搏鬥,如何將所經驗的真實呈現於給觀眾的影音體驗中,並希望在那體驗之後,將此擴延至每個人的日常,繼續懷揣著這些「重量」,前往生活的下一步。
回到一個老生常談:「紀錄片到底能改變什麼?」有時候,或許能被看見,就已經是很重要的事情了。那可以讓彼此知道,我們的苦惱,都不是一個人在苦惱;我們的困境,都不只是自己在面對。在不久的未來應該會面臨這一天:我們越來越無法分辨真與假、無法分辨什麼是眼前所見而什麼是 AI 的海市蜃樓,但即使到了那一天,都希望紀錄片仍能是我們看見真實/經驗真實的一條道路,綿延不絕、沒有終點。
入圍作品短評
初審評審 廖敬堯 賴育章
《Compact Disc》
以身體承載痕跡與傷痕,影片在檔案的拆解與重組之間,抵抗消失與遺忘;那不只是青春的記憶,也是重新奪回自我存在與記憶主體性的行動。
《記憶座標》
從 Google 街景尋找曾經的香港,亦追索隨時可能被抹去的細小痕跡。影片讓觀看回到身體與感受,凝聚成一聲用盡氣力的呼喊:我們仍在這裡。
《氣旋》
由多位香港人共同掌鏡,記錄主權移交二十五週年當日的城市風景。鏡頭內外的日常彼此映照,使風景本身開始訴說社會與政治如何滲入生活。
《離開即景》
創作者以拍攝回應對家庭的疑問,透過節制而直覺的重新觀看,梳理自身與家人的關係。攝影機在片中既是陪伴父親的角色,也是思念得以延展的所在。
《一顆痣的自白》
導演以個人視角拍攝下她的家庭和男友關係,以及自我身體病徵變化;攝影機從一開始的女性慧詰的觀察紀錄,到最後竟成為導演著魔般的手持武器,她的失控傷人與躁鬱憤怒,卻也帶出了中國傳統家庭價值觀下的現代女性困境。
《翁丁》
本片看似是一部紀錄中國雲南佤族在面臨傳統文化被觀光化的民族誌紀錄片,卻逐漸目睹了號稱中國最後一個原始部落,被官方強制遷村等各種荒謬事件,導演長達十年的影像紀錄竟成為令人憤怒的見證與無奈唏噓。
《月亮上的業餘者》
復刻幾近消失的 9.5mm 膠卷與製作技術,回望日殖時期臺灣與日本之間的小規格業餘電影史。媒材、內容與形式彼此呼應,讓映畫之光再次投向尚未止盡的可能。
《那裡魔神仔很多你還要回去》
老家的徵收與母親的死亡彼此纏繞,創作者與父親在共同的行動中面對缺口與遺憾。這份來自年輕創作者的純粹與衝動,成就一部只能在此刻完成的作品。
《哥哥死後去了哪裡》
一場始於質疑的家庭拍攝,意外為尚未好好療傷的家人打開了情緒出口。影片讓彼此有機會理解,也讓全家在不經意間,共同完成一段關於愛與告別的記錄。
《屋舍上的葉仔花》
在短片篇幅裡,創作者完整勾勒客家家族的面貌,以及自己對家庭的想像、渴求與疑問。攝影機不冷不熱地停在主客觀之間,也準確映照其身在家族裡的位置。
《烤火房的一些夢》
歷經十年拍攝,泰雅族創作者回到部落,在日常事件與細節的堆疊中重新學習「Gaga」。影片細緻呈現當代生活中傳統的失落、延續與同化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