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南方獎|評審專文

2026 南方影展劇情類評審觀察

不完美之中,看見新的可能

文:Jay Sun|2026/09/30

兩年前,我曾到訪南方影展,那次經歷令我對這個影展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它或許不是資源最充裕的影展,卻始終秉持著一種難以單憑預算來衡量的「南方精神」。它不求追逐主流,也願意為尚未成熟,但抱有自己想法的電影創作者留一席位。帶著這種精神,我開始了這次評選,期間也一路提醒自己保持思考:作為評審,我們想要看見甚麼?評審的工作,是否只是從眾多作品之中找最好?如果是,那麼所謂最好,又由何來定義?

要從逾百部作品中選出最後的入圍影片,我最看重的並非製作或技術上的完成度,反而是創作者有沒有獨特的自身觀點,還有勇於探索新可能的那股勁。是次觀看大量作品後,一個很明顯的感受是,無論長片或短片,不少創作者都善於從私人的生命經驗出發。家庭、成長、記憶、故鄉、代際關係、身份認同,以及一個人在城市與社會中的位置,成為很多作品的起點。這些題材本身並不新鮮,但創作者處理議題的方式正在改變,更多作品選擇從人物的日常狀態出發,讓議題慢慢浮現,也讓熟悉的題材產生了新的觀看角度。

四部入圍長片皆從很具體的人與生活出發,再慢慢走向更大的命題。《公園裏面沒有人》將故事置於疫情時期的同志公園,觀察慾望、恐懼與社會規訓;《老破車》則把一輛舊車化為年老與生命記憶的載體,克制而真摯。《拜拜,拜拜》從地方信仰與家庭關係切入,在個人生命與傳統之間找到衝突點;《陽光燦爛的地方》以在地方言、村落景觀與日常生活流,勾勒成長二三事,亦建立出鮮明的地方質感。

短片則呈現出另一種更自由、更多元的創作狀態,也讓我看見創作者對影像形式愈具意識。如《浮游物》以克制的影像凝視人物的生活狀態;《貓與雞》透過老人、動物與家庭關係談善終;《公雞囡》從失衡的家庭關係切入女性處境;極具風格的《鬣狗》以黑白影像構建近乎寓言式的世界,直面身體暴力與有毒男性氣質。這些作品有些勝在敘事,有些勝在影像,也有些作品最吸引人之處,是它很難被簡單歸類,貴乎其獨特性。

一部有缺憾的作品,不代表沒有被看見的價值。於我而言,當評審不只是要把所謂的佳作選出來,更重要的是要理解影展希望建立怎樣的視野。換言之,我們所評選出來的作品,不一定是最成熟或最面面俱到,但足以代表某種觀看的可能,也能夠與其他作品互響,形成屬於南方影展的聲音。

南方影展一向關注創作自由與多樣性,願意容納不同的題材、觀點與創作手法,也樂於為仍在摸索的創作者提供舞台。作品不一定完美,嘗試也不一定保證成功,但南方影展最珍貴的地方,正是在這些仍帶著稜角的作品之中,看見創作者正在尋找自己的聲音。這是我所理解的南方精神。

11月,一起來南方影展看電影吧!

南方影展短評

《公園裏面沒有人》

疫情下的同志公園,原本開放的公共空間忽然多了一層無形界線。電影將慾望、孤獨與恐懼置於城市規訓之中,不急著給出答案,而是從人與人之間的試探、靠近與退卻,細緻呈現那些難以被言說的存在狀態。

《拜拜,拜拜》

將民間信仰中的求神問卜與現實困境並置,荒謬之中透著人物的掙扎與悲涼。電影沒有簡單嘲諷迷信,而是在一次次祈求與失望之間,留下對信仰本身的追問。

《老破車》

一輛老車載著人物穿行城市與記憶,也承載著壯年人生裡難以說出口的失落。電影借用公路片的形式,寫出高度發展社會底下被遺落的生活節奏;車子愈顯老舊,人物面對時間與現實的無力感也愈發清晰。

《陽光燦爛的地方》

四個段落捕捉孩子各自面對成長的瞬間,在不同的故事與影像風格中,拼湊起一幅鮮活的童年群像。電影既保留孩童觀看世界時特有的好奇與想像,也面對成長時的孤獨與憂傷,那些微小卻重要的時刻,皆是童年豐富而複雜的面貌。

《三隻小豬》

電影以看似玩鬧、近乎惡搞的姿態展開,卻在嬉笑與鬥嘴之間,慢慢流露出一代香港青年難以安放的情緒。幾個看似漫不經心的朋友,在彼此陪伴與拉扯之中,為失落的時代留下了一段真摯而不煽情的友誼記憶。

《伙房》

在人口持續外流的屏東客庄裡,留下來的老人彼此陪伴,也共同面對老去與離別。電影將思念藏進種菜、煮飯、話家常等生活之中,讓人的孤獨與聚落的凋零彼此映照,平靜卻深邃。

《公雞囡》

一場即將到來的婚禮,照見家庭秩序裡習以為常、卻始終不公平的性別位置。電影以方言、地方日常與略帶荒謬的節奏,讓重男輕女的結構不只停留於控訴,也從人物彼此的沉默、妥協與反應中,浮現出更複雜的現實。

《掌上明珠》

從一場孩子的挫折,寫出單親母女在生活壓力下彼此守護的關係。母親並非無所不能,兩人卻在並不寬裕的生活裡緊緊相伴。電影對單親日常的刻畫細膩自然,也讓這份親情顯得格外真切。

《是公園》

一座白日公園,容納了休憩的人群、漫長的時間,以及不易被明說的情感流動。電影從壯年男子的觀看出發,以節制的場面調度捕捉男性之間若即若離的關係;公共空間裡看似尋常的相遇,也因此有了歷史與當下交會的重量。

《浮游物》

以近乎紀實的影像捕捉夜班保全的孤獨處境,工廠不只是背景,更成為人物內在狀態的延伸。電影從台灣保全凝視移工生活的視角切入,也悄然翻轉了觀看與被觀看的位置,重新提問「誰才是異鄉人?」

《綠湖》

讓磷肥工廠的現實與童年記憶交錯,危險、純真與創傷也隨之浮現。兒時相信能實現願望的湖面光斑,在成年後化為水上燃燒的綠火,美好與傷痛在同一個意象裡相遇,使難以言明的過往逐漸有了清晰的輪廓。

《貓與雞》

從一場寵物的告別,描繪高齡母女共同生活中難以言說的情感。電影不急著製造衝突,而從日常細節、表演與留白累積情緒,面對生命的消逝始終平靜而溫柔,也讓母女關係留下綿長的餘韻。

《鬣狗》

將升學競爭化為一場失控的生存遊戲,美術教室裡的少年逐漸顯露最原始的攻擊本能。黑白影像與強烈的肢體衝突,放大藝術與獸性之間的拉扯,而彼此撕咬的少年,也讓「鬣狗」成為鮮明的隱喻。

入圍作品短評

初審評審 廖敬堯 賴育章

《Compact Disc》劇照

《Compact Disc》

入圍短評

以身體承載痕跡與傷痕,影片在檔案的拆解與重組之間,抵抗消失與遺忘;那不只是青春的記憶,也是重新奪回自我存在與記憶主體性的行動。

《記憶座標》劇照

《記憶座標》

入圍短評

從 Google 街景尋找曾經的香港,亦追索隨時可能被抹去的細小痕跡。影片讓觀看回到身體與感受,凝聚成一聲用盡氣力的呼喊:我們仍在這裡。

《氣旋》劇照

《氣旋》

入圍短評

由多位香港人共同掌鏡,記錄主權移交二十五週年當日的城市風景。鏡頭內外的日常彼此映照,使風景本身開始訴說社會與政治如何滲入生活。

《離開即景》

入圍短評

創作者以拍攝回應對家庭的疑問,透過節制而直覺的重新觀看,梳理自身與家人的關係。攝影機在片中既是陪伴父親的角色,也是思念得以延展的所在。

《一顆痣的自白》劇照

《一顆痣的自白》

入圍短評

導演以個人視角拍攝下她的家庭和男友關係,以及自我身體病徵變化;攝影機從一開始的女性慧詰的觀察紀錄,到最後竟成為導演著魔般的手持武器,她的失控傷人與躁鬱憤怒,卻也帶出了中國傳統家庭價值觀下的現代女性困境。

《翁丁》劇照

《翁丁》

入圍短評

本片看似是一部紀錄中國雲南佤族在面臨傳統文化被觀光化的民族誌紀錄片,卻逐漸目睹了號稱中國最後一個原始部落,被官方強制遷村等各種荒謬事件,導演長達十年的影像紀錄竟成為令人憤怒的見證與無奈唏噓。

《月亮上的業餘者》劇照

《月亮上的業餘者》

入圍短評

復刻幾近消失的 9.5mm 膠卷與製作技術,回望日殖時期臺灣與日本之間的小規格業餘電影史。媒材、內容與形式彼此呼應,讓映畫之光再次投向尚未止盡的可能。

《那裡魔神仔很多你還要回去》劇照

《那裡魔神仔很多你還要回去》

入圍短評

老家的徵收與母親的死亡彼此纏繞,創作者與父親在共同的行動中面對缺口與遺憾。這份來自年輕創作者的純粹與衝動,成就一部只能在此刻完成的作品。

《哥哥死後去了哪裡》劇照

《哥哥死後去了哪裡》

入圍短評

一場始於質疑的家庭拍攝,意外為尚未好好療傷的家人打開了情緒出口。影片讓彼此有機會理解,也讓全家在不經意間,共同完成一段關於愛與告別的記錄。

《屋舍上的葉仔花》劇照

《屋舍上的葉仔花》

入圍短評

在短片篇幅裡,創作者完整勾勒客家家族的面貌,以及自己對家庭的想像、渴求與疑問。攝影機不冷不熱地停在主客觀之間,也準確映照其身在家族裡的位置。

《烤火房的一些夢》劇照

《烤火房的一些夢》

入圍短評

歷經十年拍攝,泰雅族創作者回到部落,在日常事件與細節的堆疊中重新學習「Gaga」。影片細緻呈現當代生活中傳統的失落、延續與同化的影響。